父亲和我永远的高考
高考,中国大地上一个永恒不变的话题。6月7日、8日历年来都是所有家长和学生最最揪心的黑色日子,2008年的这两天对我们所有的毕业生和家长来说更显的特别和难忘。还好,一切都顺利的结束了。然而,在祝愿所有考生都能取得好成绩的同时,我们仍然不能很快就忘记他们精彩、坎坷的高中生活。将我很多年前经历的一段高中生活写了一点文字,希望能和所有的朋友分享;同时,也算是对自己高中生活的一点纪念。
---作者
翻过北塬上第一道塄坎时,我回头看看自己生活和学习了三年多的学校,勒紧背上的铺盖卷儿迈开大步踏上了回村的路。干裂的路面上横七竖八地裂着缝,比围棋格子要花哨得多。路边沟洼里几丝污水喷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招引来成群结队的苍蝇喧闹着。
此时,空气死闷死闷的,北塬上真是热的要人命!我机械地迈着双腿,一股浓烈的胶臭味凝滞在身后的空气中。大概,我那双胶质的球鞋底子快要燃着了吧?想到为了让自己念书而劳累着的大姐和多病却又非常要强的父亲,我的心都快碎了。可是,回去该给父亲咋个交代呀!
眼看着再熬两个多月就要高考了,可我实在没法子念下去了。家里为了还清母亲生病时拉下的一河滩债,把准备给大姐出嫁用的粮食全部都卖光了。要强的父亲又不肯收亲戚们救济来的东西,等到家里快要断炊时,大姐才瞒着父亲到姐夫家借了一些粮食。家里这般光景,我那里还有心思念得下去呦!买掉自己用过的书本换回一叠毛票,拣最便宜的日记本买几个送给要好的同学留了念;然后,我就卷起铺盖悄悄的离开了学校。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我伸手擦掉脸上的汗珠,也许那根本就不是汗珠;反正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是,有谁会相信一个大小伙子会为这小小的坎坷而掉泪呢?其实,只有我自己心理清楚的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多么破落不堪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晌午过后,我才回到了村里。
父亲正蹲在门槛上往烟锅里面装旱烟丝,站起身缓缓地说:“娃,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淡淡地搭着话。
“噢,回来就好。今年能不能……”
“爸,成绩还没下来哩!”我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只是诺诺的应着话茬。
父亲瞅瞅我,只是一个劲儿咂着旱烟。我见父亲不再说啥,才打打铺盖上的尘土,进了自己住的小屋。
“爸,今后晌您就不要给牲口割草去了,我一会儿去割。”我在屋里对父亲说。
“你从学校回来还没吃晌午饭吧!我招呼你妈给你做饭去。”
父亲跟我说完,叼着烟锅出了门。
听完父亲跟自己安顿的话,我心里就像是被一把小刺刀搅动着。我趟在炕上责骂起自己:真没出息!都长这么大了,还让老实巴交的父亲为自己整天操劳。最让自己心碎的是,自己竟然向父亲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可是,更多的成份却是为了这个破落的家呀!
“娃,吃饭哩!”
“嗯,知道咧。”
直到母亲把饭搁到炕头上的时候,我才愣过神来。我瞅了一眼搁在炕头上的碗,突然间像是让谁又在自己心里的伤痛处撒了一把辣椒面。我眼角发酸,眼眶里开始涨了潮;但他始终没有在母亲面前掉出眼泪来。这是一碗怎样的饭哦!我又怎能吃得下去呢?在母亲的再三督促下,我才勉勉强强吃完了这碗搁着两颗鸡蛋的手擀臊子面。
“唉,又瘦了好多……”
“妈,我后晌给牲口割草去。”
我知道亲爱的母亲又要询长问短,便搭开话茬出了门;快要走出村口时候,才偷偷地抹掉了早已滑落于脸庞的泪水。
在山里人眼中,只要能到县里的县立中学念几年书,半个身子都已经是公家的人了。谁知道他们眼中的公家人我却背着铺盖卷儿,回到了这个八辈子都娶不上好媳妇的穷山窝。正当我匆匆忙忙地从一群指手画脚议论着什么事儿的人群旁边走过时,意外地发现父亲正蹲在老槐树下咂着旱烟。我不敢看父亲一眼,跟遇到了警察的小偷一样悄悄地向后山溜去。
太阳掉了窝,天边只留下几抹绛红色的霞光,羞答答的掩在山坳后边。几只麻雀在树上叽 叽喳喳吵闹着,它们开始归巢了。我背着草刚到村口,就见父亲铁青着脸站在老槐树下咂旱烟。见我回了村,他收起烟锅沉稳的迎了上来。
“爸……”
“你个狗日的还知道我是你爸!”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到了我的脸上。顿时,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向脸上涌去,脸火辣辣的发着烧。在我的记忆中,这好象是父亲第一次动手打自己。
啪——
紧接着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我感觉自己的半边脸已经麻木了,牙齿磕破了嘴角,血水与唾液混合在一起,咸咸的。
“我打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我让你个狗日的给我逃学……”
眼看着父亲的第三记耳光又要到了,我迅速的甩掉背上的青草跳到了一边;耳光落了空。我感觉自己挺委屈,想哭;但他咬咬牙终究没哭出声来。
“不念,就是不念!打死我也不去……”我跟父亲顶起嘴来。
父亲向前跨了两步,想再给我几个耳光;可是,没能跨出第三步便大口大口的喘了起来,铁青的脸色刹时变得苍白如纸。
看到父亲这个样子,我吓傻了眼。
父亲愤愤地瞪着我,也不要我扶他;自个儿颤悠悠地迈着双腿摸索到槐树边的石碾上坐下来,依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爸,咱家的光景不好,我说啥也不念了!”
父亲依然愤愤的瞪着我,没有说话。
“明天就给我回学校去。就是我给死了,还有你娘和你姐供你哩!”过了一会儿,父亲看看我说道,语气显得特别坚定。
我说啥也不会答应父亲,家里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自己一个大小伙子咋能让家里闲养着啊!再者,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跑回学校去。
“爸,我说啥都不想念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父亲喘得更紧脸色也越发显得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这一来可吓坏了我,我心里发慌腿发软; “扑通”一声跪到了父亲眼前。
“爸,我听您的!我念,我念。”
记得父亲送我回学校的那一天,天上正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那是父亲唯一一次送我外出。瞅着父亲背着铺盖卷儿在泥泞的小路上蹒跚而行的身影,我心里涌出一股无尽的苦涩味儿,我劝他回去。然而,父亲依然坚定的要送我去学校,说什么都不肯回去。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渐渐的明白了父亲的心思:因为,父亲的全部希望都在学校,都在儿子的身上。
事实证明父亲是正确的,他没有白白的抽我耳光。就在他送我去学校的两个月以后,我顺利的参加了1998年的高考,也就是那一年的高考让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和生活方式。多年以后的今天,我要衷心的感谢我的父亲,感谢我永远的高考!